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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 述
我的事情,电视台、报纸都说过了,说我二十三年收留了两百八十七个流浪儿,其实留了两三天的是不好算的。你看,过年还有四个伢儿住在这里,有几个在外面租房住。因为我外地的妹妹在杭州看病,我腾出一个房间给她住了。说好的有,说我坏话的也有。好像我收留伢儿是想得啥个好处,这都随他们说去。有张报纸说我收养是违法的,要是气短,我老早去跳钱塘江了。他们为啥不去说说眼皮下真正违法的事体?电视台、报社采访我的时候,也都问过我:王师傅啊,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二十多年来收留流浪儿的啊。我说我是怕孩子学坏啊,我是怕他们还没走歪路就被误抓进去啊,我更怕有些人不重证据毁了一个孩子的前途。他们劝我这种话就不要说了,可这是我内心真真的想法啊!我的青春就是这么被毁掉的啊。你想听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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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说一点以前没说过的给你听听。我老家是绍兴,日本佬手里逃难到了苏州。解放后,我哥哥当兵去了朝鲜,我们一家人从苏州迁到杭州,住在艮山门。那时候大家都蛮苦的,我姆妈常跟我说:共产党好的,讨饭总用不着讨哉,打仗总不要打哉,一口安耽饭总有得吃哉。她讲逃难时的苦,讲别人对我们的照顾,说日子比都不好比的。我八岁父亲去世,日脚难过。所以一听说有的伢儿从小父亲没了,我心里就特别难过。我在体育场路小学读书,班主任叫叶瑞蓉,现在都九十七岁了。去年我去看她,她还讲起我小的时候,说我是全班最调皮的,三天两头迟到,还要逃学。有一天叶老师到我家来找我,我姆妈说我天天去上学的。叶老师跟我姆妈说:学校里我管,家里你管,社会上大家管,阿林就不会逃学了。后来她常来我家,我果真不敢再逃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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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小学里是个文艺尖子,人长得漂亮,好唱唱跳跳。十三岁小学还没毕业,省艺校就把我挑走了,进的是越剧班。我的班主任叫赵瑞花,那时候越剧界有一句话叫“三花顶不来一娟,一娟顶不来一旦。”赵老师就是“三花”里的一“花”,是个名角儿。一“娟”就是姚水娟,“一旦”就是筱旦桂。那时,姚水娟、尹小芳都是教我们表演的老师。赵老师待我同亲生儿子一样。礼拜六我回家,赵老师总给我一块钱。一块钱在那时数目不算小的,我一到家就给了姆妈,给了几次,我姆妈就说:阿林哦,拿老师的钞票罪过的。后来我有三个月没拿赵老师的钱。赵老师离婚早,没嫁人,身边无儿无女。“文革”中她得了精神分裂症,被遣送回了老家嵊县,1972年去世。1978年我被解除了劳教留场,回到了杭州,好几次去嵊县找过她的坟。最后在长乐镇大王庙找到了,荒山野冢,一塌糊涂。我动员当年的同学捐款,我也拿出了一千块。一共是三千三百块钱,把赵老师的坟修得蛮漂亮了。我现在一看见流浪儿就想帮助,这和小时候有个好老师是有缘故的。从省艺校毕业是1961年的秋天,我被分配到了浙江歌舞团。十六岁,多少好的年纪哦,我真当连走路都要唱歌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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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七岁这一年,墙门里一户人家丢了一只手表。那个年代,手表是一件很值钱的东西,相亲,结婚都要靠它的,一个墙门全惊动了。是手表丢了的第几天?我忘了,日子我记得蛮牢的,是1962年12月20号。派出所把我叫了去,要我把手表拿出来。我说我没拿呀。丢表的人家心疼得昏头了,要墙门里的人签字,说是我拿的,这都是我后来才晓得的。签字的人到现在我也没有去责怪他们,我知道当时他们也是想表白自己。就这样,我被关到了柴木巷方福弄的拘留所里。现在说说也不要紧,我是屈打成招的。说是承认了,就放我回去。我吃不消拷打啊,承认了,一承认就放不出来了。要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字,也没给我一份,关了二十八天,稀里糊涂地就开始了两年的劳教。1963年1月18日,我转到了香积寺巷西面的劳教厂,对外是“启新机械厂”。四十年前,那个地方很荒凉。这中间我姆妈也来看我,我说姆妈,我真的是冤枉的啊。姆妈说,阿林,你不用说了,手表他们塞过头,后来找到了。诬陷你偷表的人后来到义桥去相亲,不小心跌到河里翘坏哉(掉进河里死了)。当时我们还不敢说这就是恶有恶报,因为自己已经承认过了,也没有法律意识去上诉。只是希望两年快快结束,好回家。没有想到第二年我转到大青农场去了,三年自然灾害,外面都很苦,更不要提里面了。后来劳教解除,说是要留在场里,这一留,就是十一年啊。这中间我还转到了江西交界的长山农场,那里是浙江的西伯利亚,冬天的风,跟尖刀一样的。有一个留场人员叫张道衍,和我不错,知道我为了一只手表吃冤枉,就帮我写上诉材料。我前前后后写了十几回,都是石沉大海。写到后来,心都凉了。
1978年我从长山回到了杭州,是我姆妈求爹爹拜娘娘办回来的,理由是她没人照顾。这都是家里的事,我也不多说了。那一年到了杭州,觉得天地都变了,人家胆子都变大了,就是我胆子变小了。找工作的事,都是我姆妈出面去的,可是一听说是劳教释放,是偷东西,人家头都摇落的。我姆妈认识街道塑料厂的厂长叫王康泉,是个残疾人。我姆妈问他劳教留场回来的人你要不要?他知道我家很苦,他说:好的,你叫他明天来报到。王厂长是个懂得疾苦的人,他收了不少“两教”人员,大家做生活也很争气。过了几年,塑料厂改名包装材料厂了,越办越红火,后来每个月都有一千多块。我在这厂里做了二十年,总以为是好做到退休了。没想到后来换了一个厂长,就走了下坡。房子卖光,工人下岗,也说不清是啥个原因。为了工龄,我到艮山派出所找我的档案。以前我是不敢和民警打交道的,想不到现在不一样了,客气得让你不敢相信。那个民警叫韩勇强,把六几年的资料全找出来了,仔仔细细翻了个遍,奇怪,就是找不到我的。就是我原来的户口卡上,注销的时间也是1965年。大概是那一年户口普查时,发现户口和我居住地不相符才注销的。姓韩的警察也说不清楚,当年的民警是一个也找不到了。你说我清白了?我还是一个劳教释放人员。唉,真当是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啦。有些人你说他不负责,他们也是很认真的,可是认真也是在办荒唐事啊。就是这个孩子,住在我这里,有一天晚上出门没带暂住证,一直到半夜没回来。我不放心,找了出去,有人告诉我好像派出所在路上带走了一些人。我赶到派出所,这孩子正和一批人蹲在地上。那个所长认识我,他说是你的伢儿啊,那你带回去吧。我说他犯什么事了?所长说没什么事。我说没什么事你们也抓啊?有一个安徽孩子住我这里,没有暂住证,有关部门要遣送。我也同意的。可是到了半夜,孩子又回来了,敲我的门,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。他站在寒风里,背了一只小包,他说叔,他们送我到嘉兴,给了我两元钱,要我自己回去,我没办法啊。后来遇到这种事,我都是自己出了钞票,送他们回老家的。
我收留第一个孩子是在1979年,那时我还在包装材料厂上班,是走过艮山门的公交车站时看到的。这个孩子很瘦很单薄,也不像是要坐车。我上去问他,他就呜呜地哭了。他说他是江西德兴人,被人骗到长兴的私人煤矿当童工,太苦太累,实在吃不消,扒上拉煤的车子逃出来的。我带他回家,我姆妈看了都肉疼煞的,帮他洗澡洗衣。她说罪过的,格种伢儿是要救的。我后来对流浪儿的收留,也有我姆妈对我的影响。其实有的伢儿流浪街头也是被逼无奈,不是好吃懒做。也有的伢儿好强,你要是不主动去帮他,他绝对不会求你的,有可能还会走了绝路。艮山门还没有铁路立交桥的时候,有一个伢儿就这么坐在铁轨上,手上捧了六只橘子在发愣。我说孩子,火车要来了,会出事的。他也不响。火车真的来了,我去拉他,他才流了眼泪水。他说他是安徽舒城的,高考落榜了,人家比他差的都考上了,他没脸回去了。后来他在我家里住了五年,还学了手艺。还有一个是山东的小郑,也是差一点要走绝路的。他十七岁这一年到杭州来打工,找不到工作,剩下一点钱准备买车票回去,在老城站售票处遭了小偷。我看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饿了两天了,站在清泰立交桥上,两眼发直,看着下面的铁轨,一只包扔在地上。我说孩子你想干什么?他不理我。我说孩子你不要想不开啊!你有父母吗?你父母还在家里等你喔。我这一说他就流眼泪了。我掏钱给他买了车票,又带他到饭店,叫了一碗面,几只馒头,我就看他吧唧吧唧地吞。同桌有一个宁波人,他说你们两人怎么只要了一碗面?我就说了这孩子的事。宁波人马上拿出了一百元一张钞票,说他也要助一把的。那是一九八几年的事,一百元刚出来,我连见都没见过。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。这封拜年信就是郑成利寄来的,刚打开时,还不晓得这张万里长城的照片是怎么一回事,翻过来一看才晓得。“爸爸,你是我心中的万里长城。”我无儿无女,没有老婆。有时候心里烦,我就看看信。信啊,都有八百多封了。考上大学的,出国的,开公司的,都有。伢儿都能记得我,感谢我,但伢儿的大人也有不理解我的。安徽的方子平,他爹知道儿子在我这里,赶来看他。伢儿不肯回去,我也不反对。他爹问我为什么要留他?我说你的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料,他想参加自考,要支持他的。他爹说要你这么好作啥?我们世代种田,你要他读书有啥个用?他孩子说爹,光靠种田,家里的债怎么能还清?后来他爹很不高兴地走了。我买高考复习书给子平,他自学了一年半,前年考上了浙江林学院园艺系。现在每逢双休日他在林科院打工,半工半读,林科院的领导也很好,给他安排了一间打工住的房子,他也能负担自己的学费了。有一个伢儿也是安徽的。我看到他时才十二岁,是一个冬天的晚上,要下雪的样子,他在湖滨的画廊下冷得都佝拢了。我和他聊了很长时间,他答应跟我回家。那时我家里已有四五个伢儿,数他最小,倒是很开心。住了几天,我套出了他的地址,就给他买车票送他回去。也是过年,不晓得什么原因,初一初二去合肥的车子都停开,买了一张初三的。我和他一起到了城站,还没走到检票口,一个人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,问我这个孩子和我是什么关系?我以为遇到便衣了,我说是送他回去的。他说你怎么这么好啊?我听了这种话有点儿气。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孩子?我就把身后的小鬼叫到前面,一看他介慌个阵势,晓得真是他爹。我给他爹看车票,他很不客气,叫我把车票退掉。后来他摸出了一只大哥大,就是老底子的砖头机,把孩子他娘也叫来了。他们两夫妻为了在杭州找这个伢儿都配了大哥大。娘一到,母子抱头痛哭,也不理我。不过后来他们还是找到我家做检讨的。
我说过,偷东西的伢儿我是不收留的,但不等于不管。还是在老城站,一个十三岁的伢儿在偷面包。我就跟在他后面,等他面包落肚,我说你别偷了,抓住怎么办?你以后每天在这里等我,我给你买两只面包,再给你一块钱。一来二去,小鬼架不住我的套问,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我了,我就查电话,找他的家里人。他爸爸一听这消息,连夜赶来了,乒乒乓乓敲门。那时候我还住在老墙门里,他这一敲把隔壁邻居全都吵醒了。那人见到我,还有点信不过,说要马上见到他的儿子。我和他从城站找到一公园,再找到六公园,找到天亮还没找到。我说你不要着急,今天肯定能见到的。后来到了约定的时间,就在铁路文化宫的门口,小家伙就来了。他接过我的面包,说叔叔你明天不要来了,我有工作了。我问是什么工作。他说有人带我去广州做“钳工”。他怕我不懂,还做了一个掏袋子的动作。这时候他爸爸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,两个人就呜呜地哭了。当时我看到能把伢儿从犯罪的边缘及时拉了回来,真的,我说这种事我还要做下去的。其实收留伢儿并不是我的目的,我主要是了解情况,帮助他们。也有的伢儿软硬不吃,不肯说出家庭住址的。有两个北京来的小鬼,十三四岁。人小主意大,在我这里有吃有住,就是牙咬得很紧不说家在哪里。我打电话到北京公安局、铁路局,打电话到北京各区,把校服特征报过去,请求帮助寻找。后来他们的爸爸来了,激动得不得了哦。拿出一叠钞票,一定要给我。我说啥也不收,我说我不是图报答才收留他们的。当然,伢儿也不是个个都争气的,也有回了家又犯事的。有一个现在还在衢州十里峰服刑,这是他寄来的拜年信,现在知道错了。我去看过他,心也尽到了,能不能理解,就看他自己了。这封信更气人,叫詹昂泉。遇到他时只有十六岁,父亲死了,母亲改嫁。他走时向我借了钱,说是回去还债后好好做人。他也知道这钱是我救人周转用的。好几年了,没有信。我去信问他,你听他怎么说:“3000元钱只是让你少帮了大约十五个人,可是现在也有你帮过的人在帮你啊,你也没有亏本。这比你自己养儿女好,名誉也有了,孝顺的人反而更多了。”我身边这些孩子看了这信,都说要赶去宰了他,这是气话。有一个孩子叫吴高平,开了一家公司,现在有房,也有轿车。那几天他和老婆带着伢儿来看我,说要住几天,墙上这些拼音图片就是他伢儿的。他看到这信,说爸爸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,到我家养老去吧。我说我要是不做这种事,你现在会在哪里?说不定你也会在牢监里的。我有时候话说重了,伢儿们都是不回嘴的。
我教育伢儿,四个字:与人为善。我说你要是能够做到,人家也是一样会对待你的,恶人毕竟只是少数。1997年的春天,安徽六合的丁瑞勇,来信请我去喝喜酒。我一到,村口就放起了鞭炮。瑞勇向我介绍他的二伯,我说你的大伯呢?他说没来,我一听就知道有原因,我说是请他们没有来呢,还是你没有去请?他说没有去请。我说那是你不对了,赶快去请啊。一歇歇工夫,小家伙回来了,说去过了,他们不肯来。我说我自己去请。后来才知道这丁家父辈三兄弟因为干旱,地里用水闹了矛盾,村长都做不好工作,八年没开口了。瑞勇在村里走了一圈,回来哄我的。其实离他大伯家只有一百米路,我去了,很客气。我说大伯,知不知道明天是你侄子的大喜日子?说知道啊,是瑞勇没来叫我们啊。我当面批评了瑞勇,我说你不要怕丢面子,也不要怕你爹爹骂,你当我面向你大伯大妈认错,邀请。瑞勇就说了。当时他大伯大妈都哭了。现在他们关系好了,大伯家造新房,两个兄弟家的孩子都去了。我要离开的时候,他们借鸡蛋为我送行,还要去借钱,说到凤阳的车钱无论如何他们要出的。我能收吗?只要看到孩子学好,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。住在我家的伢儿现在最长的有十年了,大多有了工作,出山了。我要替伢儿们感谢三个人。一是“万家灯火”的老总;二是市交一公司的领导;三是大荣荣美发店的老板。“万家灯火”的老总姓吴,够朋友,我有好几个伢儿在他那里学了手艺,都能自立了。吴老总和我说,你米啊油啊要是不够,到我这里来拿,一个月供你一二百斤米是没有问题的。市交公司里有我的一个朋友,他跟领导一说我的困难,公司领导也是马上答应安排工作的。这个孩子就在一公司的汽车修理厂当学徒,去年公司里连养老保险金都给他交了。“大荣荣”的刘老板不错啊,我收留的孩子,想学美发,只要我提出,他都说好的。有不少的孩子学了手艺,自立了。我下岗了,老板说你要是不嫌弃,就在我店里干吧。我趁现在还做得动,在他那里做点儿,毕竟下岗只有两百多块钱,光是付电、水、煤气就要三百多。有一个日本记者,找到我家来了,说普通话的,他说你怎么会下岗的?你说说,我好为你呼吁呼吁。我说这没有什么好说的,是我们内部的事,政府正在逐步解决。我想我要你呼吁作啥,干部再不好,搞腐败,总是少数。“美国之音”报道我,也是道听途说的,他们也没有来采访过我。外人总以为杭州的流浪儿现在好像是多了,假的,这也得打假。一块牌儿头上一挂,跪在那里。又是死爹又是死娘,又是家里火灾,又是绝症。我就看他们的牌上有没有地址电话,就知道是不是假的。有的,我就打电话发电报去查。一般我的眼睛是不会错的,该管的还是会管的,这毕竟是人一辈子的事。我是吃过亏的,所以我不会看到能拉一把的孩子栽下去的。你要写,还是为孩子多呼吁呼吁。十几岁的孩子,最容易犯糊涂,拉他们一把,一生一世的事情。你看有一个伢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吃饭,他没有工作,每天都在新华书店看书,不到书店打烊,是不肯走的。要没有一个安心的环境,他能这样吗?
读稿人语:与人为善
与人为善老王是个好人,而且是个大好人,老好人。与他相比,我们一般人做好事,力所能及的范围和次数,就显得如此有限了。其实,社会上很多事情光靠政府管,是管不过来的,需要民间人士自觉维护,社会秩序才可能正常运行———你去十字路口看看,民警站着,红灯亮着,还不是有人照样越线的?像老王这样主动关怀别人的,其实更需要政府和群众的理解和帮助。三人成众,一个地方社会良心的好坏,素质的高低,往往与老王们的多少有关系。
新闻来源:<<杭州网>>
王万林口述 曹晓波 整理 |